窗外热闹非凡,原来是楼下的幼儿园,毕业了。
当然不可能一园子的人都毕业,又不是上山下乡时代,站在窗口一个一个点过去,人来的不少,六岁以下的,不太多。
我毕生的遗憾之一,是上过两天幼儿园,却没有参加毕业典礼。而后小学毕业典礼也没有参加。这种遗憾渐渐变成了习惯——中学入团没有参加宣誓,高中毕业没有出席,大学毕业论文没有答辩,也没有戴学士帽。还有什么?当然更不会有硕士学位了。
我依稀记得,在儿时某一次化妆舞会,我自己做过一顶博士帽,纸糊刷浆子,用圆珠笔兹拉兹拉涂黑。现在不用这么复杂了,到殡仪馆外的扎纸店十块钱一顶,别说红顶黑顶,连带朝珠的也有扎。
我说起这些是因为看到孩子就想起从前的自己,就难免忧虑这些孩子日后都得死,更忧虑其中冒出几个杀人放火的。别说不认识的了,就连自己家亲戚中,杀人的,有,从政的,更多。
我如此担心生存的坏境,以至每个凌晨三点都会惊醒,围楼转几圈,看看房子塌了没有——房龄20年的房子每个月都有崩塌的危险,因为房龄600年的每天都会塌。
相比起来,我更担心由人构成的社会。不论走在第一世界还是第三世界的大街上横眼望去,遍地都是人渣;翻开报纸,资本主义在经济危机,社会主义在革命;每一天吃的包子都可能夹着人骨头,每一口喝下的井水都掺着血和尿,每一个被你踩过脚面的路人都可能忌恨半生最后提着匕首来报仇。
城市建设膨胀的最后,是人类活动纷纷转移到地下,房子从零层往下挖到十八层,十八层里住着我,从此不再为火山地震房倒屋塌而忧心。大楼的顶上是巨大的花岗岩筑仙人掌型纪念碑——最壮烈的一次坠落。碑面上有几十种语言记录着长长的祭文,大意是说成长都是一种离心的力量,令美好和梦想支离破碎,成长得太久,楼筑得太高都会失去地心引力,身体内每一个分子都游离出来,四散漂浮,有人相信更高处会有天堂,但那都是骗人的,没有任何东西能够存在于最后失重的表面之外,夜晚漫天的星星,不过是那些爬得太高的人崩散的肠子肚子和眼珠,至于更远的星星,则属于更早追逐高空的人,有的叫夸父,有的叫盘古。在遥远的古代,信仰高空的人便倾家荡产盖起高高的石塔,塔盖好的那天,男男女女结伴爬到塔尖,兴高采烈的跳下去,被大风呼地一阵吹向更高空,立刻四分五裂,引来无数善飞的昆虫饱餐。中世纪时代,伽利略也登上了这座塔,战战兢兢,他从袍子里掏出一大一小两个铁球,刚一松手,铁球便被风呼地吹跑了。可惜故事并没有在这里结束,因为铁球并不像人,并不是肉做的,风吹了一阵便改了方向,于是还在伽利略低头沉思之际,大小铁球又一起从高处带着火光摔了下来,将他脑袋砸了个稀烂。在场的亚里士多德目睹了这幕人间惨剧,写下一首诗:“呜呼,轻者趋轻,重物愈重。贫者越贫,富者越富。”谁知下到塔来,满城的平民都不饶,说他杀害了自己的老师,将他绑在木架子上,要当众烧烤了之。亦有受过他恩惠的高官,有心要轻判,便去请教另一位智者爱因斯坦。听明来意,爱氏从架子上取下一本哲学著作,读到“实践是检验真理唯一标准”。于是人们将亚里士多德五花大绑,重新扛到塔顶抛将下去。谁知这一天恰恰没有风,人们面面相觑间,亚氏屁滚尿流尖声怪叫着径直摔下去了。也是他命不当绝于此,摔到半空,忽然刮来一阵风,风夹着袍子带着亚里士多德冲着塔便往上撞,只听咔嚓一声,也许是年久失修,连人带塔变作了两截,轰隆隆一声,全城的人都砸扁了。这一段悲壮的建筑史被后人不断研究,但直到一个叫牛顿的年轻人被苹果砸了脑袋,才悟出其中的道理。“苹果”牛顿写道“成长地非常饱满的,颜色像少女的脸形状如少妇的胸的苹果,在成熟之后,是会自动落到地面上的。”“为什么苹果不往天上飞呢?”牛顿继续写道“因为如果这样的话,我们就吃不到苹果了。”“我刚刚吃了一个苹果,”牛顿打着饱嗝“由此看来,苹果是可以吃到的,也就是不会往天上飞的”“由此可知,”最后他总结“任何能吃到的东西,都是会往地上落的,而如果我们发现有东西在往天上飞,那说明我们不该吃它。”在成名之后的二十年间,这篇毕业论文被他自己反复修改达50次,一个广为流传的版本是“任何我们看见的东西都会往地上落,而任何往天上飞的东西,我们都不该看。”直到二十年后,当牛顿终于因为这套系列论文获得了一个职位,他方下定决心改写自己的理论。“二十年间我忽略了一个重要事实,即苹果是一种生长植物的果实”牛顿诚恳地写道“让我们来做一个假想试验,将苹果籽种到亚里士多德摔死的塔顶,在那里由于缺乏地心引力,任何新长出的细胞都会被离心力撕碎,未曾等到果树开花结实枝叶本身已经消失殆尽了。”“因此”牛顿小心翼翼地总结:“苹果本身便是这个问题的原因,即:任何生长的事物,都需要一种向心的趋势,而向心趋势也必将在长久之后(譬如苹果树年久,或者秋天来临),变作向心的运动。”牛顿的向心力学说一推出便受到社会学家推崇,各种社会集权模型在世界各地广泛进行了实践。上世纪六十年代,苏联人朗道发现,各种向心力主导的社会模型都会在有限时间之后遭遇大崩溃,由于人多,或者社会关系过于错综复杂而强行将个体的一切权力剥夺,并在个体身上施加无穷的压力致死。朗道的发现直接造成了苏联的变革。另一些社会学家依然乐观的试图拯救社会,有人建议,如果在提倡社会规范的同时,也提倡个人规范,如个人卫生,安全性生活等,是否能避免“朗道悲剧”?实践证明不行。又有人提议将社会从单一体制变成活动体制,实践证明,这仅对小国有效。这种混乱局面直到我国大社会学家毕达哥拉斯的出现,他指出,社会组织的向心趋势必须被个体甚至生存环境的共同向心趋势抵消,才可能避免朗道悲剧。这个理论又可以表述成:“仅有精神上的坠落是不够的,还需要肉体上的坠落”。我国是第一个将传统地上建筑改为地下建筑的国家,从那时起,任何旧建筑均一一拆毁。不仅如此,任何长度大于宽度的物体,均须推倒。当时街头常见袖戴红箍脚蹬红皮靴的女监工,腰间挂着皮尺,见任何雕塑或垃圾筐,均上前丈量,然后吆喝过往行人用绳子系住顶部一二三拉倒。有时雕像碎作几块,分别丈量不合格,还要一再推倒摔碎,直至任何地平面上的物体,都呈扁形。时至今日,你正在阅读的这块石碑,便是全国上下唯一地面之上长大于宽的物体了。
每次回家路过门口,都会看到这块狗屁不通的纪念碑,我在心中感叹,如此洗脑教育下,社会的下一代算是完蛋了。今天忽然听到楼上敲锣打鼓,探耳朵一听,原来是十七层的幼儿园毕业典礼。孩子们兴高采烈,今天告别了幼儿园,明天就要深入十八层的大学开始人生实践。这是多么令人欢欣鼓舞啊。只有我高兴不起来,因为我早就毕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