豺狗在觅食途中停下脚步,抻着舌头竖起耳朵倾听沙漠深处的声响;蜘蛛啃掉最后一块配偶的躯干,眯在网里等待下一次交欢;蜻蜓的嘴还没有长大,不耐烦地用尾巴赶着苍蝇;冰箱底上的土豆在发芽,被我掏出来,洗净,高举屠刀,叹口气,放下刀,咚,扔到垃圾筐里。
樱树和海棠同时开花,樱花说,终于可以痛痛快快死一次了,不到一个月就稀里糊涂死了三回,但都没死爽啊。海棠没有说话。海棠被搞大肚子了。
顺着地平线的方向一直走,就能走到阿拉斯加——四季如冬的童话国度,传说中每年他们要过四个冬天,我们却只有一个。我总是因此很嫉妒——我的生日在冬天,如果住在阿拉斯加,每年就能多过三个生日。但这样也会比别人老得快,是这样吧。
四月的天空飞起很多风筝,花花绿绿,小的挂着标语条,大的拖着炸药瓶,直升飞机依然照常巡逻,穿梭在这批悬浮障碍间。技术高的驾驶员,可以操纵飞机慢慢绕下去,用螺旋桨将风筝线一切为二,再用尾舵小心翼翼勾住炸弹,心中数一二三猛一踩油门,飞机如棒球棍一般急速旋转,将炸弹统统扔到大洋对岸的伊拉克。而那些被切掉了连线又被缴了械的风筝,孤苦伶仃,纷纷惭愧地捂着脸,随南风一起飞到阿拉斯加。
整个冬天,我都在忙着买彩票,马里兰乐透,弗吉尼亚幸运球,休斯敦棒球彩票,土里诺奥运会博彩……涂格子,填姓名住址信用卡,附简历,并附发表文章,传真护照,贴邮票,再贴两分钱增值邮票,投递,然后等着开奖。——都只为了头奖那张飞往阿拉斯加的单程机票。
然后是长久的失望,每一次打开电视,翻看广告,幸运的那个都不是我。
漫长的等待中,我的三十岁生日终于过去了。
等青春化作一张未兑现的过期支票,所有的梦想都没有了意义了呢,为什么是这样。
其实,买彩票疯狂如是的不止我一个,住旺景台的俞嘉也是一个。好几个星期四的下午,当我跑到楼下的餐馆看开奖号单,都撞见大小姐一脸潸然夺门而出。据长时间观察,她都是买那些头奖为加州机票的。也由此放下了戒心。
再后来我便和她很熟了。我们一起为一个个开出的号码大呼小叫,一起打游戏在每次开奖前打发时间,一气泡电影院吃食百味凑够了小票看着她屁颠屁颠地跑到银台换彩号。“我就要去加州了!”每次见面她总是拍着胸信心百倍地说。
冬天终于过完了。
“咦?这是什么?”我打开邮箱,差异地说出声来。
“加利福尼亚商业饭店博彩祝贺您赢得了一张飞往阿拉斯加的头等舱机票”
我横竖打量,翻过来对着灯寻找一番水印,确切不是提前的恶作剧。心情是很激动并且奇怪的,难道是跟她混快餐时填的彩卡吗?
总之时机是宝贵的,从箱底翻出被老鼠啃满洞的滑雪服,粘好折断的滑雪板,二十四小时后,我便出现在三千公尺高的飞机上了。
进机场前,我破例多给了出租车两块钱小费。墨西哥司机居然全神贯注于收音机,连句谢都没有——巴尔莫地区的扫雷行动又有了新进展,去年的伤亡比例已呈现减缓趋势。——谁管这么多呢,我就要去南风尽头冰天雪地的梦国了。
在机餐里,我点了雪梨,又点了马缇尼,牛排,咖啡,甜心,酒足饭饱之后,望着窗外云层上下,光影交汇又一闪而过的奇景。
远远的,云层上方飘来了什么。掏出望远镜,我望了望,那是一只落单了的断线风筝。
五分钟之后,在好奇心驱使下,又向同一个方向望了望,那只风筝依然存在,被南风催着匆匆赶路。我调整望远镜的焦距,看清风筝上,画着一个滑稽的骷髅头。
十分钟后,我决定专心跟踪这个随我们前行的风筝。这一次风筝看起来比刚才大了,骷髅头在风里龇牙咧嘴,仿佛童话中一艘追逐信仰的海盗船。不同于童话之处——它是向着我们驶来的。
风在三千尺高空呼啸着,风筝摇摇晃晃,终于牟足劲冲出云层。我这才看清它步履蹒跚的原因——那半截细绳下,还拖着一个没有被清除的炸弹。
“A BOMB! A BOMB!”我跳出座位,两手在空中挥舞狂抓,眼睛死死盯住风筝的方向。
机舱中其他人放下餐具,纷纷看看表,然后哈哈大笑,向我伸大拇指“HaHa,Nice Try.”
半小时后……
“A BOMB! A BOMB!”我声嘶力竭,把午餐盘子扔到胖子的肥脸上,拉住空中小姐苦苦哀求。众人看看表,脸纷纷变了颜色,七八个旅客模样的人从暗藏处冲上来将我拦腰抱住,扼腕锁喉,电棍,手铐,手枪,测谎仪,辣椒水,老虎凳一一展现我面前。但我看不到了,我眼中只有那只五十米外正随南风呼啸而来的风筝——
如果现在风速是每小时50英里,每英里有5280英尺,一英尺等于30.5厘米的话,3平方米的风筝带着半吨重的炸弹要多少时间才能穿过30厘米厚的机舱带给我们和睦和温馨?
他们说春天都是美好的,春风都是煦暖拂面的,你相信吗?
我相信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