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电话预约车,然后站在公寓大玻璃门后,看着一个凛冽的世界。
看看表,已经过了零点了,此时此刻,地狱之门已经打开,浮光掠影灯红酒绿皆速速收敛,风中卷起层层浪沙,刹那间夜色皆已变色。抬头望见星,已不再是那星,而是血红之中带一抹杀气,凶魔不肯闭上的独眼;风沙过处即使三面令旗(星条海盗和和平鸽)也簌簌发抖——明月夜,杀人夜,遇佛杀佛。
即便外面世界多么血腥多么凶残,站在这一面玻璃墙后的我,依旧可以抱着平常心态,思索着,旁观。
壁炉干柴噗噗作响,是这个狭小世界里唯一的暖意,而且随时就要烧完了——我昨天刚刚察看过,便去找房东商量,他喝得醉醺醺,手抱着玻璃杯跟着胖胖的身子一起乱颤,不等我说完不知从哪里抄出一杆生锈的猎枪,大声喊“他们要是敢来,我就‘砰~~’的一下”。
有这样的房东,难怪得房子都快塌了。
出门的时候,隔壁似乎正在吵架。我说似乎,是因为听不到他们任何声音,而听不到他们任何声音的时候,他们都是在吵架。——一户怪人,男的养了一条狗,女的养了另一条狗,两条狗还是双胞胎,早上出门的时候,会看到穿着很清秀面容却早已被岁月刻出棱角的女房客,抱着长相及其猥琐的小狗,仪态典雅着从我身边掠过,而那时那刻,小狗便会不失时机地深情叫我,女房客也便回头,给我看那张被岁月刻出棱角的笑脸。
每个疲倦的黄昏,当我踱回,便又见到那条小狗的双胞胎哥哥或是弟弟,被那个无聊男人牵着,在草坪上大便。男人穿着破烂的牛仔裤和拖鞋,手里掐着半根烟,头发蓬松,一脸眼屎目光呆滞,或是流着鼻涕仰面望天——一人一狗如此宁静和谐。每每我经过,那可恨的低等动物都会咆哮着一跃而起,向我大声示威,由于扑得太猛,脖子还被系着,往往一头扎进自己拉的狗屎里。马路对面的我即刻一跃而起,放肆地嘲笑,“Fucker! Sucker! Son of Bitch!”
如果两条狗都不叫,那他们一定是在吵架,我随手带上门,心里这样想。——也许,男的已经把女的杀了,正独自一人举着刀子站在房子中央,两条小狗躲在柜子里簌簌发抖呢?又或许凶猛的哥哥或是弟弟把嬴弱的弟弟或是哥哥咬死了,男人女人正僵立着对峙,怒目而视呢?——我正要把耳朵贴到门上听听有没有血滴从刀尖滴落的声响,才想起他们早就不在了——没有人告诉我两人两狗的后续命运。
春天隔壁搬进来一个亚洲学生,准确地说,是来自我厌恶的那一国——他们与我们长相相仿,却说着不同的言语,不能够沟通——我们连吃饭都用不同的速度,睡觉用不同的姿势,如厕后清洁都用不同的手。
我知道他们整个国家都是懦夫,怕雷鸣,怕闪电,我现在甚至很有兴致去敲他的门,告诉他木柴已经烧光了,楼宇就要灰飞烟灭,他脸色煞白,彭地将门关上,干柴般的四肢乱抖,终于没了呼吸,我便可以推门进去,将那干枯的身躯劈成段,壁炉的余火也能延续到明天。——恨一个人是可以这样的恶毒,以至他刚搬来时,我曾天天用棉花塞上耳朵摆两只破高音喇叭放贝多芬的交响乐;或者搞来高压龙头整夜冲洗靠他那侧的墙——直到他搬走——没有人知道他是不是搬走,也许只是消失了。
秋天的时候,当我听说隔壁已经空了好久,便迅速把两个我曾经的学生介绍进这里。——这对姐妹花假期给我写信,提到很快会回到这里。——我伫立在走廊里整整一个下午,才失望的发现姐妹花已经长胖了,而且是很胖的那种胖——这也就是我,为什么每个白天都躲在家中不敢出门的原因。
木柴快要烧完的最后几天,求生欲望强烈的房客们纷纷行动了起来,只听“哗啦”一声,所有的汽车都开走了。我睡到半夜,才知道诺大的仁爱公寓居然近乎于空了,疯狂地砸隔壁门,哪里还有姐妹花的影子,最后的有仁爱之心的房东送我最后的礼物,是走廊中央的硕大中世纪灯烛,所有的烛台排成十字架的形状。
我给车行打过电话,预约出城的车辆,但我知道车不会来的,因为电话没有打通。我睡过了头,一觉醒来早过了午夜零点——全城都已经被抛弃了,地狱之门打开,这早已是鬼的世界。
站在玻璃墙的后面,依然可以平静的张望,加拿大杨树在风中疯狂的掉叶子, 北风卷着摔在地上,一片片一片片,全是黑色。目瞪口呆间,全世界都在下这场黑色的雪。随后鬼终于出现了,两个男形和一个女形,在风中飘着,飞过窗前,女的在和男的拥抱,男的也在与男的拥抱。而后又是一场暴雨,大雨中开来一辆橘黄巴士,穿着橄榄服的男鬼们蜂拥而下,还没落地就扭打做一团,另一辆巴士疯狂地拐弯带着刹车怪声从整一群人头上轧过去。大街小巷的深处,黑色和白色的鬼也出来了,持着棒球棍,人人都往对方脸上开枪。。。。。。
外面一片混乱喧嚣,玻璃窗里面,只听到房梁在风雨中吱吱作响——看着整个世界的疯狂,才明白短短的荒唐人生不过是一个可怜的低级笑话。打过了电话,车却永远也不会来,难道就这样等待绝望来临吗,难道等待着就可以到永久吗?难道站立着就要化作化石吗?
这时街角走来一个年轻女子,她裹在打湿的纱裙和扭伤脚的高跟鞋中,自己搂着自己,一步一趔趄,在这个世界末狂欢中是那样不和谐。走近了才发现,她竟然是在哭。
难道是另一个晚归住户?我二话不说,打开了门。
“谢谢”带着哭音,她撞进来,却一不小心跌进我怀里。
“对不起”
风吹灭了最后的炭火,同时消失的是烛台那十字架上的光。
